《被讨厌的勇气》作者:有效率的人生,没有意义

2020-06-11收藏量888963人已阅

待在身边,就是一种支持

哲学家鹫田清一曾指出,我们的社会已经忘却「什幺也不做,只是静静陪在对方身旁」的力量了(鹫田清一,《咬不断的思念》,角川学艺出版)。我读了之后,觉得自己就是其中一人。

我会这幺想,是因为「照护」父亲一整天,常常觉得自己什幺也没做。尤其是父亲睡觉的时间变长之后,我更是觉得自己什幺忙也帮不上。父亲醒来时,得为父亲做事,会佔去我的时间;父亲睡觉时,我才能做自己的工作,理论上我应该要感激父亲睡着才是。但是如此一来,我觉得我们只是待在一起,称不上是「照护」。

就算父亲醒来时,我所做的事情,也不过是準备三餐和打扫无障碍厕所,一想到自己做的事这幺少,就会觉得其他人照护如此辛苦,我是不是在偷懒?

我想起把儿子送去托儿所前的五个月,我们白天相处的情形。那时候儿子还不会走路,一开始我以为可以趁着儿子睡觉时查资料和写论文。然而我马上明白自己太天真了。儿子睡着时我也受到睡魔攻击,一起睡着;常常醒来时,儿子已经饿得哇哇大哭了。

下雨天只能待在家里,晴天时也会带着儿子去公园走走,但是整体来说,大部份时候都没有特别做什幺。

儿子出生之前,我曾经为了照护母亲而日夜待在医院,母亲有时会有些任性的要求,令我十分烦躁。但是母亲失去意识之后,我能做的只剩洗衣服和清理排泄物,其他时间都在看书,不然就是把母亲的病情与护理师的处置,记录在笔记本上。护理师都视那本笔记本为阎罗王的生死簿,觉得很可怕。

父亲在四分之一个世纪后,曾经造访母亲那时住的医院,他转述院长的话说,院长还记得我总是在病房读希腊文的教科书,令我十分惊讶。

如果无法认同「静静待在对方身边」,也就是鹫田清一说的「被动的行为」具有意义,便会觉得每天的照护工作十分辛苦。我和父亲在一起时,绝不是什幺也没做,父亲醒来时我有很多事要忙,就算是父亲睡着了或在发呆,我也不是什幺都没做。静静陪在身旁就有意义,就是一种贡献。

等到我自己生病住院时,才终于发现有人静静陪在身边,多幺令人感激。我从加护病房转到普通病房,即表示病情恶化的可能性降低,也不会陷入危急的状态,即使是这样,还是有人陪在身边比较安心。

父亲发呆眺望窗外时,我不过是在同一张桌子上工作。父亲睡着之后,我更没事做了。

有一天,我对父亲说:「既然你整天都在睡觉,我就不用过来了吧!」父亲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:「没这回事,有你在,我才能安心入睡。」

我出院之后,白天一个人在家,有时会突然变得十分不安,因此非常了解父亲话中的意思。我们会觉得静静陪在身旁没有意义,有一部份的原因是,社会只以生产力来评断一件事的价值。

父母活着,便是对家庭有所贡献

与年迈的父母相处时,不需要特别找出他们「做了」什幺,其实就算子女想找,可能也找不到。看到父母昨天还做得到的事情,今天却做不到了,认为做得到才有价值,只会注意「做得到」什幺的人,会渐渐不知该对双亲说什幺才好。

但事实上,双亲并非什幺也没做,他们活着,对家人就是一种贡献。看起来毫无作为的双亲,只要活着,就能凝聚全家人的向心力。有时候父母过世之后,兄弟姊妹才会发现,彼此的关係其实不是太好。

儿子念小学时,有天夜里突然对我说:「爸爸,今天谢谢你。」我不记得那天对儿子做了什幺特别的事,于是问他理由,结果儿子并非因为我做了什幺而说谢谢,只为了我陪在他身边而表达谢意。儿子这番话教会我,对方不一定要做什幺,光是因为对方存在,就可以开口表达我们的谢意。

对父母也是一样。不要因为是家人就认为「不说,对方也能明白」;就算是家人,正因为是家人,更需要特意说出「谢谢」。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小事,也可以藉此表达对家人的感谢,例如看到对方把自己用心準备的餐点吃光光,很高兴,就可以说谢谢;也可以主动告诉父母,因为两人健在而感到安心。

父亲回到老家生活之后,每次看到我準备好餐点,便会跟我说谢谢。我回想以前和父亲一起住时,父亲并不习惯向我表达谢意,其实他可能说过也不一定。除了谢谢之外,听到父亲说「有你在,就能安心睡觉」也让我非常高兴。只要把自己听了觉得开心的话,也对父母说出口就好。

透过对父母表达感谢之意,让父母感受到自己对子女也有贡献;只要他们觉得自己有贡献,就能肯定自己的价值。年迈的双亲会因为渐渐失去能力而丧失自信,觉得自己一点用也没有,还可能钻牛角尖,认为自己走了还比较好,甚至认为自己在家中已经没有立足之地。

当父母能做的事愈来愈少,子女就要对双亲「还健在」一事表达谢意,无须特别留意他们是否「做了」什幺、「做得到」什幺,不着痕迹地让父母觉得自己对家庭的确有所贡献。

父亲除了用餐时间之外,几乎都在睡觉,这段时间我不是对着电脑打稿子,就是在看书。有一次跟朋友聊起来,朋友竟然说:「能让父亲看着你工作,真好!」令我不由得一愣。然而事实的确如同朋友所言,如果在自己房间里工作,累了就会想做点其他事情,无法集中精神。多亏了父亲,我才能每天看很多书,稿子也有进展。

家人不断对父母表达谢意,是希望让他们了解,就算自己什幺都不做,也能对家庭、子女有所助益。如此一来,他们就不会藉由激怒他人或惹人烦躁,来引起家人的注意。

我下定决心,就算父亲最后连我是谁都不知道,我也不会改变自己对待父亲的方式。所幸父亲直到临终前,都还知道我是他的儿子。

如果父母连自己是谁都忘了,就当作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,时间从「当下」开始,两人之间便没有过去。

有效率的人生,没有意义

父亲家离我家走路约十五分钟。母亲离开人世之后,父亲长年独居,一直到发现罹患失智症才回到老家,白天由我照护。

其实去父亲家还有更近的路,但是我喜欢沿着河岸走,即使必须绕路也心甘情愿。

所谓的十五分钟,并不是一心一意,专心前往目的地的那种走法。我在途中听到鸟鸣,总会停下来寻找鸟儿的身影;看到蝴蝶在吸食花蜜,也会停下脚步拍摄那美丽的画面。我也喜欢看翠鸟低空掠过水面,苍鹭因为我的气息而吓得飞走,就算下着毛毛细雨或是天气冷到发抖,我也不以为苦。好几次为了追逐翠鸟,我在路上来来回回,一趟路总要分成好几次才走得完,所以实际上花的不只十五分钟。

然而,我知道父亲在等待,也担心父亲一个人发生意外,所以不能老是流连拍照。有一天,我突然觉得这段路程就跟人生一样。假设人生是一条有起点也有终点的道路,有效率地走在这条路上|换句话说,有效率地过日子,然后死亡,根本没必要也没意义。途中不时绕远路,有时甚至走点回头路,玩到忘记时间,或是等到发现时已经不知不觉走得很远,也是人生的常态。

女儿出生没多久,有一次我单独带着四岁的儿子出门。那天我们下了电车,赶着要去转乘巴士,但是一天才几班的巴士居然已经开走了。

我问儿子怎幺办,下一班巴士一小时后才会来,儿子竟然说他要等。我只觉得很苦恼,那时儿子心中时间的流逝方式,和我的一定不一样吧!

儿子念小学时,好几次忘记带钥匙出门或把钥匙忘在学校,因此放学回家时无法进门。

有一天,我回家时远远看见家门口有一把黄色的伞。我以为进不了家门的儿子把伞放在门口,不知道跑去哪里玩了,结果走到家门口,才发现他在玄关前坐着睡着了。伞遮住了儿子,所以我从远处看不见他。

儿子发现我回家,指着在玄关门上爬的蜗牛说:「牠原本在这里。」蜗牛移动了约三十公分。虽然我不知道那天儿子到底等了多久,但是他用蜗牛前进的轨迹来表示时间流逝,让我觉得很有趣。说不定儿子就是看着蜗牛留在玄关门上的痕迹,第一次认识时间的存在呢! 这里的认识时间,指的也是「了解大人眼中关于时间的常识」。

有些动作有起点和终点,因此重要的是,儘可能提升抵达终点的效率。万一中断,无论原因是什幺,都代表动作没有完成,目的没有达到。另一方面,有些动作,例如两人共舞等,则是在动作的当下便已完成,并非藉由舞动以抵达何处。

人生明显属于后者。虽然许多人认为绕路和停下脚步是浪费时间,我却觉得多花点时间也无所谓,充满效率的生活一点意义也没有。

儿子在四岁时没想过要计算时间,也不明白等一小时巴士是什幺意思,他或许没想过巴士来之前的时间,也是时间吧?

念小学因为忘记带钥匙而被迫在家门前等待的儿子,或许不像成人一样,觉得等待那幺痛苦,但是当时的他已经和四岁时不同,会透过蜗牛移动的轨迹,感受时间的漫长。那时的他,已经学会看时钟了。

还有一次,在外面等我回来时,儿子把作业摆在地上写。虽然把作业簿压得皱巴巴的,但是想到要趁等待的时间写作业,表示他已经开始思考有关效率的问题了,觉得发呆是在浪费时间了。

父亲接受过好几次关于失智分类与症状的检查,一般人工作时的确需要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和星期几,但对于当时的父亲,却已经是无关紧要了。

人类想起过去会后悔,想到未来会不安,但是我们已经无法回到过去,明天实际上会变成怎样也无人知晓。未雨绸缪不是坏事,但是不到当下,无法知道究竟会发生什幺事,放弃预测也是一种生活方式。

有些子女看到父母罹患失智症,连最近的事情都想不起来,就觉得他们很可怜,但是活在「当下、眼前」的父母,所实践的才是人类最理想生活的方式。

本文摘自《面对父母老去的勇气》,天下文化出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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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被讨厌的勇气》作者:有效率的人生,没有意义

书籍介绍:

畅销书《被讨厌的勇气》作者岸见一郎动人新作。我年轻时学习的阿德勒心理学,在我独力照护年老的父亲时,轻鬆化解了长期紧绷的父子关係。──岸见一郎

作者介绍:

1956年,生于京都。京都大学文学研究科博士课程修毕(专攻西洋古代哲学史)。现任京都圣カタリナ高等学校看护专攻科客座讲师、日本阿德勒心理学会认可谘商师、日本阿德勒心理学会顾问等职。着有《被讨厌的勇气:自我启发之父「阿德勒」的教导》(究竟)、《抛开过去,做你喜欢的自己:阿德勒的「勇气」心理学》(方舟文化)等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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